有人問過我，這些自動化到底省了多少時間。

我其實答不出來。

今天要來面對這件事。

先講一個很難看的數字

ERP 填單那個專案，我算得出來。

那張單我自己填要十五分鐘，一個月填一次。所以一年是三個小時。

而那支工具我做了好幾個星期。

如果用「省下多少時間」來算，這個專案是血本無歸。 而且不是差一點而已。

但這個算法的分母是錯的

那幾個星期，有一大半不是花在那張單上。

我做它的時候就不打算只做那一張。我想要的是一個底，一個之後讓同事可以自己把他手上的流程做成自動化的工具，而不是每一個流程都需要來找我。

這個目標改變了我做事的方式。

如果只是要填完那張單，我可以用最快的方式兜出來，兩天就會動，Day 19 寫過。但如果這東西之後要給別人用，那我得先把幾件事弄清楚，每一台電腦怎麼校準、填進去的值怎麼讀回來比對、哪些動作要擋住、出錯的時候要停在哪裡。

這些東西只有第一次要做，第二張單、第三張單沿用同一套，不用再花一次時間。

所以那幾個星期的成本，有一部分根本不屬於那張單，它屬於後面還沒出現的那些。

用第一個案例去算投報率，等於把建立能力的錢，全部記在第一個客戶頭上。

不過這個辯護，現在還是一張期票

講到這裡我得停一下，不然會變成在替自己脫罪。

Day 21 我寫過，那個工具到現在還只跑在我自己的電腦上。換一台要重新校準，換一種單據的連動欄位我還沒量過，我也還沒有把它交給任何人。

所以上面那套說法，目前沒有任何一個案例可以證明。

我是拿一個未來的數字，去辯護一個現在已經花掉的成本。

這件事說穿了，跟「我覺得它有價值」的距離，沒有我想像的那麼遠。

那個辯護要成立，得等第二個人真的用它做出第二個工具。在那之前它只是我的計畫。

而就算它成功了，我還是算不出省了多少

這是另外一個問題，而且這個問題跟期票無關，三個專案都有。

催款信每個月準時寄出去，所以沒有人在月底才發現某個客戶已經逾期兩個月 。

業務打開一頁就看得到額度，所以沒有人憑印象出貨，事後才知道超額 。

評核的提醒自動發，所以 HR 不用一個一個去追誰還沒填 。

這些句子有一個共同的形狀，它們講的都是沒有發生的事。

而沒有發生的事，在任何一張報表上都是空白。沒有一個欄位叫「這個月沒有出錯幾次」，也沒有人會在週報上寫「本週沒有客戶超額出貨」。順利的時候，它看起來就跟什麼都沒做一樣。

要量它，得先承認以前錯過幾次

這裡還有一層更尷尬的。

就算我想量，我也量不了。

因為要證明「現在不會漏寄了」，我得先有一個數字叫做「以前漏寄過幾次」。要證明「現在不會算錯」，我得先知道以前算錯過幾筆。

而那些數字從來沒有人記錄過。

這不是因為大家懶。是因為那份統計一旦存在，它的用途就不只是拿來當我的對照組。

所以「導入前的錯誤率」這個東西，在大部分公司裡是不存在的。它不是量不到，是沒有人想把它變成一個可以被引用的數字。

而且那個痛會被忘記

昨天我寫過，自動化讓那些規則失去了被記住的必要，所以它們會慢慢消失。

今天要補一句，被忘記的不只是規則，還有當初的痛。

這件事做得越成功，那個麻煩就越不會再發生。而不會發生的事情，記憶是不會幫你留著的。

所以會出現一個很弔詭的狀況，一件事做得越好，它的價值就越難被證明，因為證明它的那個痛，剛好被它自己消滅了。

自動化會銷毀自己的證據。

所以我現在只做一件事

我沒有找到怎麼量成效的答案。

但我找到一個比較可行的做法，在開始做之前，先把現在是怎樣寫下來。

幾個人經手、要等幾天、哪一步最常卡住、上個月出過什麼包。這些東西在導入之前問，大家講得出來，而且講得很具體，因為他們正在痛。

畢竟等我做完再問，就問不到了。

這份記錄不會自動變成成效報告，但它至少是一個對照組。沒有它，我連「有沒有比較好」都說不清楚。

我把這一欄放進了專案文件的模板裡，叫做「原先流程」，讓我也讓夥伴知道原本的流程是什麼樣子的。